问：本报记者　杨咏梅　答：湖南人文科技学院　李红叶

　　绝大多数孩子很肯定地说：“我喜欢安徒生。”

　　“如同与内心最纯真最美好的自己交流”，大概是安徒生童话所有读者的共同感悟。孩子们与安徒生童话的精神联系，主要分布在同情、欢乐和成长等情感因素上，这些是绝对不会因为时代变迁而过时的。有些孩子视安徒生童话为“幼稚”、“不现实”的读物，既与他们没有获得真实的安徒生童话阅读经验有关，更与中国文学传统里对童话乃至儿童文学的轻视有关。

　　在日渐远离童话精神的时代背景下，安徒生童话阅读具有“拯救”我们“内心的纯洁”的意义。

　　4月2日，是安徒生诞辰200周年纪念日，世界各国的读者将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怀念这位给若干代儿童带来感动和快乐的童话巨人。安徒生给人类留下了哪些永恒的精神遗产？我们应该汲取安徒生童话的哪些精髓？对今天的中国儿童来说，安徒生过时了吗？如何以新的视角解读安徒生？希望湖南人文科技学院中文系的李红叶副教授对近3000名中小学生进行的这次有关安徒生童话阅读的调查与思考，有助于我们更好地认识安徒生的价值。

　　阅读安徒生童话就像接受心灵的洗礼

　　问：对很多中国人来说，一提童话，首先想到的往往是“安徒生”和“格林”。你在调查中发现孩子们对安徒生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答：的确如此，说起童话就联想到安徒生，在中国是一个基本的判断；孩子会阅读就拥有安徒生，是中国最动人的阅读景观。

　　读过多篇安徒生童话的孩子，绝大多数很肯定地回答说：“我喜欢安徒生”，并在脑海里形成一个集合了人类良善品格的“安徒生印象”——一个天才的想象家，一个微笑着的老爷爷，一个十分好的人，一个心很软的人，一个心思很细腻的人，一个有善良而有同情心的人，一个怜惜小孩的人，一个懂得理解他人的人，一个用童心看世界的人，一个永不言败、努力追求梦想的人，一个幽默的人，一个富有智慧和幻想力的人，一个历经磨难而保有温情的人……

　　从学龄前至小学四、五年级，孩子们喜欢安徒生童话，“因为它太好看了”，“描写得太神奇了”，“给人一种在仙境里的感觉，神乎其神”，“每个故事几乎都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我被大人骂过后，我非常伤心，偶尔看了一下安徒生的童话，它让我忘记了悲伤，醉在童话中”……安徒生童话自身的文学美感与孩子们天然的感应能力相交织，使安徒生拥有“别的任何作家都没有”的“这样虔诚相信，这样倾心注意，这样不知疲倦的读者大众”。

　　200年来，安徒生童话成为世界各国孩子们童年记忆的一部分。孩子们用“天真、透明、纯洁的感觉”、“让人沉静”、“富有纯真色彩”、“纯洁的童心”、“美丽的风景”、“感动”、“快乐”、“像和最天真的孩子交流”、“像水晶一样”、“像在接受心灵的洗礼一般”、“如同与内心最纯真最美好的自己交流”、“让我对生活充满热爱与幻想”等富有诗性意味的语汇来表述他们对安徒生童话的感受和印象。而“阅读安徒生童话就像在接受心灵的洗礼”，则大概是安徒生童话所有读者的共同感悟。

　　同情、欢乐和成长，是安徒生童话永不过时的特质

　　问：看起来孩子们的表述有明显的“温情”色调。在你看来，安徒生童话是否也存在一个“时代限制”？会不会有过时的问题？

　　答：“安徒生童话”这一名词不仅指代安徒生的童话故事，更成为人类一切善美情感的象征，成为一种美学风格。人们只须说出“安徒生童话”这五个字，它所指代的温情、梦幻与美丽的含义就会自动呈现。所以孩子们对于安徒生及安徒生童话的总体想象就会带有明显的“温情”色调。而从细处考察孩子们阅读具体作品时的真实心态，可以见出孩子们与安徒生童话的精神联系，主要分布在同情、欢乐和成长等情感因素上，而这些，是绝对不会因为时代变迁而过时的。

　　中国人对安徒生童话的认同根基在于其“温和的人道主义精神”。孩子本是弱者，当安徒生笔下那些富有美感气质的“形象”面临“受难”时，孩子们本就柔软的心立时充溢着难以抑制的悲悯与同情。他们为卖火柴的小女孩流泪，被丑小鸭的可怜无助打动，为艾丽莎和小人鱼的善良与坚忍感动……因为“善良、弱小”，所以“同情”，所以“爱”。安徒生童话满蕴的“爱”的精神、“受难”主题和悲悯情怀，与孩子们天真的、细腻的、敏感的同情，达成了和谐的共鸣。

　　而对年幼的孩子们来说，惊奇和欢乐，是安徒生吸引他们的重要原因。安徒生童话中的惊奇意象、幽默、愿望的满足、事物的变幻、成就感等等，均引发孩子们轻轻荡漾的欢乐情绪。孩子单纯的心灵隐藏着强大的理解力，他们深深懂得《卖火柴的小女孩》是一个表达“渴望”的故事，火光里“惊奇”的景象，是小女孩愿望的达成，这缓解了孩子们阅读时的焦虑和同情，并因此产生悲喜交织的欢乐情绪；当丑小鸭变成白天鹅时，惊奇的意象，事物的变幻，愿望的满足，成就感等多种喜感因素，加上丑小鸭拟人心态的真切性，使孩子们禁不住为之惊叹，为之欢欣鼓舞；光着身子满街跑的皇帝给孩子们带来欢乐是“因为他很傻，傻得很可爱”，“因为他笨得可笑”；而《打火匣》、《小克劳斯和大克劳斯》、《笨汉汉斯》等作品的主要人物由弱胜强的经历，好运气，快乐的性格，奇怪的着数，“神奇物”的助力等因素，共同构成了快乐的“游戏性”特征……孩子们接受安徒生童话的这种情感反应，让我们看到安徒生童话的艺术因素与孩子的心灵世界原是多么契合的同构关系。

　　问：与“同情”与“欢乐”相比，“成长”的情感因素，应该是针对大一些的孩子而言吧？

　　答：是的，安徒生童话包蕴着多层次的成长因素，这些引发孩子们思考自身及自身与世界的关系，引导孩子走向成熟、走向完美的思想因素，对9岁以上的孩子更具有吸引力。

　　比如孩子们对《丑小鸭》的认识深度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加深的。《丑小鸭》是一个关于成长的寓言。一个人的成长无法脱离社会与群体而单独完成，他必须将自己置身于复杂的社会群体里，经受种种磨难，又必须志存高远，超越于庸常，超越于原始粗糙的从前，生命才能在蜕变中放射出耀眼的光华。小学年龄段的孩子已经能够对这个故事里包含的多种人格品质做出正确的判断，如不可嘲笑他人，而勇敢、坚持不懈、不骄傲、不灰心等品质是值得赞美的；也能得出这个故事的中心哲理：不可靠外貌(表面)判断(事物)。初中学生已经能初步理解丑小鸭的象征意义——“它的形象可能与大部分人差不多。”“现在你的样子不一定代表未来你的样子。”他们对作品细部意义亦有所捕捉，如“因为它不在丑时太过悲哀，也不在苦尽甘来后得意。”到高中、大学生阶段，他们以较为丰富的生命体验道出了这个他们早已熟知的看似简单的童话故事背后蕴藏的多层次的“思想意义”——“丑小鸭是我们的卡通形象”，“我们每个人都只是一只丑小鸭”，“它象征着成长的过程”，“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这是一个朝着理想奋进的故事”，“人人都有追求美的心灵”，“每个人都有潜力”，“只要你是一个天鹅蛋，哪怕生在养鸭场也没有关系”；这个故事“仿佛是生活的一个缩影”，“当人群中出现一个异类时，人们嘲笑它说它与别人不一样，人类把这叫丑”，丑小鸭的故事“叫我做自己，努力拼搏”，“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小人鱼是文学史上极具精神强度的人物形象。《海的女儿》这个故事里爱与死的主题，灵魂的观念，也许只有当一个人真正遭遇爱情与死亡时才能达到更深层次的了解。但小人鱼寻求超越的坚强决心及执着于爱的牺牲精神均成为孩子们成长中富有暗示性的积极力量。小人鱼奉献的、执着的、勇敢的、坚强的精神品质对于成长中的孩子们来说，是心灵洗涤，亦是心灵启导。对走出童话阅读年龄段的高中生来说，这个故事“让我们对爱情产生了朦胧的印象”，“善良的小人鱼为了自己爱人的幸福，宁可牺牲自己的生命。这个故事即使现在看，也使人落泪，似乎触动了心中那最柔软的一块地方。”

　　《皇帝的新装》显示了安徒生杰出的讽刺才能和把握人类普遍心态的能力。小学生往往只读出“趣味”，而一个中学生则从中读出“哲理”。面对这个很“搞笑”却寄寓甚深的故事，我们可以把批判的矛头对准“皇帝”——这位最高统治者，其荒唐滑稽之举曾引得中国人群情激愤；我们也可以把寓指指向社会现象——一个关于权利与盲群的关系的象征；指向人性——害怕被群体剔除。

　　同情、欢乐、成长，这三个简单的概念也许难以描绘安徒生童话与孩子们精神联系的全部景象。然而，安徒生童话在这三个层次都堪称杰出，还有什么能代替它们在孩子们心灵世界里的意义呢？

　　安徒生童话阅读具有“拯救”的意义

　　问：调查中有没有人不喜欢安徒生童话？原因何在？安徒生童话对今天的孩子们有什么重要意义？

　　答：有。150多篇安徒生童话中，真正为人普遍熟知的仅几篇或十来篇而已，不少孩子仅仅通过语文教材读过《卖火柴的小女孩》、《丑小鸭》、《皇帝的新装》等。孩子们的阅读是有倾向性的，他们不喜欢的理由是“读起来没意思”，“不好看”，“太长了”……尤其是那些在低幼年龄段里错过了童话阅读的孩子，更是觉得安徒生童话“幼稚”、“无聊”、“无用”、“太虚假、不现实”、“简单”、“内容相仿、结构单一”、“总是王子与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认为只有“老人，小孩，弱智的人和大闲人”、“逃避现实生活，喜欢幻想”、“幼稚和无聊的人”、“小孩，无聊的人”、“书呆子，小朋友”才会喜欢安徒生童话。

　　在我看来，视安徒生童话为“幼稚”、“不现实”的读物，既与这些孩子没有获得真实的安徒生童话阅读经验有关，更与中国文学传统里对童话乃至儿童文学的轻视有关。

　　中国人对“童话”有极矛盾的态度。景仰“超凡”境界的本能使我们对童话“非凡的美丽”发出由衷的赞叹，而求生的“现实原则”又使我们将眼光收回到生存的现实环境之中，时时警惕落入童话“虚幻”之中，全然无视飞扬的想象里所含有的创造力和自由的精神。因此，中国的家长大半会在学龄前和学龄初期这个无关紧要的年龄段里为孩子选择安徒生童话，而一旦孩子进入小学高年级阶段，家长大半将心思用在了知识类读物上。孩子们对童话阅读所存在的思想误区(“有些假”，“成不了才”，“破坏学习的机会”)，难道不与大人们的思想导向有密切的联系吗？

　　以为安徒生童话纯是“幼稚”、“单调”的读物，还与阅读者过早结束童话阅读这一行为有关。我们的孩子却通常在进入少儿阶段时已经结束童话阅读，这便使得这些日益具备思考能力的孩子想当然地“指斥”并“鄙弃”那些“幼稚”的童话故事来，并将一个“揭示了人生秘密”的安徒生童话抛到了脑后。于是，他们对于童话的记忆将仅仅停留在“单纯”、“温馨”及“王子与公主结婚”的印象里。

　　然而，凡是真正阅读过安徒生童话的孩子尤其是稍知世事后仍在阅读安徒生童话的人，极少对安徒生童话做负面的价值判断。多数积极的信息让我们相信，安徒生童话具有永久的艺术魅力，无论时代如何发展，维持我们内心的纯洁都是至关重要的。

　　童话作为一种纯文学形式的文体，它本身即意味着“浪漫”、“天真”和“纯粹”，而我们所处的时代却日益呈现出“功利”、“复杂”和“媚俗”的征象。在这个日益远离自然、远离童话精神、日益为物欲所困扰、为当代芜杂信息所迷惑的时代，“内心的纯洁”成为一个日渐远离却更须抓紧的“精神指向”。在这样的背景下，安徒生童话阅读便具有“拯救”的意义。

　　当今的孩子拥有越来越宽松的阅读条件，但同时却失去了沉静阅读的氛围。从这次调查中我明显感觉到，一个不曾拥有良好的阅读习惯的孩子，一个极少接触优秀文学作品的孩子，他的情感世界将是枯涩无味的，他的精神世界也将是极其荒芜和可怕的。现在认为小人鱼“自讨苦吃”、“不切实际”的孩子尚年少无知，但如果自小就丢失了对崇高事物的敬仰和追求，这些孩子长大了，又有谁能真正懂得爱的含义？

　　有的家长说，童话看多了，会把孩子心眼看傻，以后长大了进入社会只会被人欺负，但南京一中的一个孩子却说：“我的童年是伴随着童话长大的，小时候喜欢童话应该是一个孩子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吧，那些亦喜亦悲的心境是忘了，但那些孩子眼中的纯粹的爱憎感却很清醒。有人说童话让孩子太简单化了，但我认为如果连一个孩子也不能简单，那的确是社会的悲哀！”

　　这个中学生的话其实揭示了阅读之于人类的终极意义。人类可以视阅读为消遣、放松的一种方式，也可以借阅读这一行为寻找自我完善之途，如得到净化，获得启示，增加力量，从而避免堕落和迷惘。随着人类文明进程的推进，我们似乎获得了越来越丰富的生存的技巧和秘密，但我们内心的纯洁和自由却依赖艺术和信仰获得安慰与救护。安徒生的童话洋溢着强烈的生活情感，使任何时代的儿童都能从中获得勇气和爱心，因此，他的童话价值被证明是伟大的和永恒的。他的童话之于我们精神生活的意义，恰如法国艺术家保罗·亚哲尔所言：“安徒生那诗情丰盛的童话，渗透着梦，从这梦境看见更美好的未来的梦，这就是安徒生的灵魂和孩子的灵魂相接触的地方。安徒生听出了孩子心中的愿望，协助他们实现，他认为这是自己的使命。他跟孩子们一起享乐，也藉着孩子们的力量，防止人类的灭亡，更坚强地守护着人类，把人类导向理想世界，他就是那光明的灯塔。”